□王志有
记得18年前的11月中旬,我带工作组从梨城出发,去若羌县出差。
车辆经过尉犁县,到达铁木里克乡,不久就拐上了一条砂石路。路面颠簸不平,窗外是一眼望不到头的黄沙与戈壁。天地间仿佛只剩下两种颜色:土黄和灰蓝,土黄铺在地上,灰蓝悬在天上。
大家正有些倦怠时,视野里蓦地闯进一片树林——一片赤裸的、几乎不见片叶的树林。同行的老李说“这是一片原始胡杨林”。
车辆渐渐慢了下来,像是怕惊扰了什么,缓缓穿行林间。我被眼前的景象怔住了,自己从未见过这样的树,它们就那么赤裸地、毫无遮掩地挺立在那里,虬曲的枝干奋力伸向灰蓝的天穹,恍惚间像是听到了无数无声的呐喊。一股混合着凄凉与孤傲的气息扑面而来,沉甸甸地压上心头。
一棵棵胡杨树立在那里,颜色是那种久经风霜、沉郁的土黄,姿态各异,竟不像是树,而像一个个默然肃立的兵马俑,被时光遗忘在这浩瀚的沙海之中,却依旧保持着冲锋的阵形;又像是昆仑山巅那孤独的鹰,将铁铸的利爪深深扎进沙土,任凭风暴磨砺着骨骼。它们静默着,却仿佛有金戈交鸣之声在空气中隐隐震荡。这哪里是树林,分明是一排排披着铁甲的沙漠勇士,是一个亘古未变的、令人震撼的军阵。
那时,我来到巴州军分区工作不到半月,这片原始胡杨林,以它这种赤裸裸的雄浑,给了我最深刻的烙印。
此后的10年,我的足迹遍及这片广袤的土地。我一次次走近胡杨,在春日看它枝头抽出细碎的嫩绿,在秋末看它周身燃起金色的火焰,但始终忘不了的,是初见它时褪尽铅华的模样。我渐渐懂得,那凄凉不是衰败,是忍耐;那孤傲不是冷漠,是坚守。它们生而一千年不死,死而一千年不倒,倒而一千年不朽。这哪里是树,分明是一种活着的誓言。
这10年里,我的身体因先前在训练中腰椎受伤,经年后不得已在梨城某部队医院做了腰椎固定手术,身体状况大不如从前,但胡杨坚强的品质深深刻在了我的心里。我始终觉得,它看着我,我也看着它,我们之间,仿佛有一个无言的约定。我学着它的样子,把根往工作的深处扎下去,在征兵、民兵预备役、国防动员这些具体的工作中一点一滴地努力去做。功夫不负有心人,这些工作陆续得到上级的肯定。抚着案头,忽然就想起那片铁甲雄阵般的胡杨林——我所追求的或许就是胡杨般的身残志坚,是那于无声处扎根、在寂寞中挺立的精神。
岁月流逝,时光瞬即过去了十多年,我也早已退休离开了巴州,离开了那片原始胡杨林。但有些记忆,仿佛从那一刻起,就永远地留在了我的生命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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