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琳
在沙漠里，如果没有亲身体验种树，也许永远都不知道种植一棵树的难度。但在塔克拉玛干沙漠里孕育绿色生命，无疑是防沙治沙改善生态环境的有效且可持续发展的最好模式。
在塔克拉玛干沙漠治沙大军中，有一支由退役军人组成的“老兵治沙队”。他们凭着坚韧不拔、积极乐观、不怕吃苦的精神，在沙漠中种下了500多万株梭梭、红柳、胡杨、文冠果等沙生树种，成活率达到85%以上，不仅让昔日的沙漠变成了绿洲，也为当地群众增收致富找到了新路径。
一
田野，2016年从部队退役后，选择留在新疆。2018年，一次偶然的机会，他来到塔克拉玛干沙漠东南缘的且末县，当看到这里的群众在沙漠里种树治沙时，被大家与风沙顽强搏斗的精神所感动。他和两位战友一商量，当即决定留在这里植树——这就是“老兵治沙队”的雏形。
作为发起人，田野自然成了老兵治沙队的队长。“没有多想，就直接来了。”他说。
然而，在茫茫沙海里种树，远比他们想象的要困难得多，等到正式开始种树的时候才发现，要推平沙丘、要防风、要保证水源，树苗死了还要及时补种……一个个困难接踵而来。
“我想到干这事肯定难，但没想到实际操作起来比想象的要更难！”田野说着笑了起来。在风沙的侵蚀下，他清瘦的脸庞布满了褶皱。
沙漠里起风，往往都是在下午。看着飕飕刮过的风，老兵治沙队成员田来群回想起刚来这里种树时，那个怎么也忘却不了的场景：“风力大概有八九级到十级的样子。我们在那儿盖的住房，直接连房顶都被风掀掉了，种的树也被刮得基本看不见了。”
田来群指向远方的手，突然停下了。他似乎若有所思，可眼睛里却闪着泪花，哽咽难语。我顿时不知所措，只能默默坐着，心里想：究竟要遇上多大的困难，才会让这位七尺男儿泪目……
要在沙漠里种树，首先得平整沙地。大马力推土机在沙漠里推沙，明显感觉比在正常土地上吃力得多。
“这个沙包起起伏伏，有20多米高，必须要用大型推土机把它推平，再撒上农家肥改良一下，然后埋设滴灌管网，就可以栽种树苗了。”田野看着这些正在平整沙地的机械，很淡定地和我们聊着，似乎一切困难在他面前都算不了什么。因为这些年，他在沙漠里种树已经轻车熟路了。
“刚开始是我们几个战友自筹资金，当时想着种完树就完了，但没想到后期的维护保养还需要很多费用，资金压力很大。我们把退役转业的安置费，包括房产都抵押贷款了。”田野说，2021年春天，一场沙尘暴过后，老兵治沙队种植的200亩梭梭林全部被风沙掩埋，连一棵苗都看不到。“当时那种绝望啊,真的难以形容！我们甚至开始怀疑这沙漠里，到底能不能栽活树……”田野说。
就这样，在刚开始的几年时间里，树苗“种了死、死了种”，大量的资金投入压得大家喘不过气来。在最困难的时候，老兵治沙队每人每天只有5元伙食费。身体上的劳累和巨大的经济压力，加上树苗被高温烧死、被大风刮跑的那种精神折磨，让大家曾经一度陷入绝望境地。在别人眼里，老兵每月都有退役金，他们选择去沙漠种树治沙，就是“自找苦吃”。家人也希望他们不要再执拗下去，回归家庭，回到正常生活中。
面对种种困难，老兵们互相搀扶互相鼓励，继续努力往前走——他们选择把种种压力埋藏在心里。
经历得多了，老兵们开始思考，接下来的路到底怎么走。在沙漠里种树这事儿，他们也是摸着石头过河，慢慢才琢磨透——光有蛮劲不行，得顺着沙漠的脾气来，还得有技术当靠山。
当地林业部门派来技术员手把手教，遇到问题当面讲。后来，他们还专门到新疆林科院请专家，一趟趟来给治沙队支招，指导帮助他们在沙漠里种植经济价值更高的树种。
田野走到一片林地说：“这就是文冠果树。最早我们试种了700亩，发现这种树确实适合在沙漠里生长，耐旱、耐盐碱。”
我们正交流在兴头上，从远处车上走下来几个人，田野看见后，迅速迎了上去。
原来，是新疆林科院的潘越教授和他的几个学生正好来沙漠里调研。
“在沙漠里种植文冠果，值得推广吗？”面对我的疑问，专家用通俗易懂的方式给出了答案：“文冠果不单纯是一个生态树种，它也是一个经济树种，有很好的生态效益和经济效益，果子可以榨油，叶子可以制成茶，花可以观赏。”
二
让沙漠生态林产生效益——这一观念上的转变，使老兵们的种绿治沙逐渐走上正轨。这几年，在当地政府的大力支持下，老兵治沙队坚定了继续种树的信念。政府相关部门每年组织上千人和他们一起植树，还给了老兵治沙队一定的植树造林资金补助。经过共同努力，他们总结出“东西行向”植树法，改造了沙漠专用植树机，甚至自制了履带式喷药车。他们还尝试种植经济作物，想办法以林养林。比如，在梭梭树下嫁接大芸，结果率特别好。现在，靠着销售大芸的收入，很大程度上缓解了他们资金紧张的问题。
秋冬时节，正是大芸成熟季。承包了老兵治沙队5000亩梭梭林的李培勇，组织周边农民来林中采收大芸，他自己也每天吃住在地头，抢时间采挖、运输大芸。
在采收大军中，我注意到一名认真而熟练的采收工，他双膝着地，戴着一副线织手套，用铁铲慢慢把大芸挖出。后来才知道，他是周边英吾斯塘乡的农民，名叫吐迪·爱萨。他趁着秋冬农闲时节来采挖大芸，一天能采挖200多公斤。按照一个采收季大概持续一个半月来计算，可增加一万多元的额外收入。
“女儿在成都读大学。我挖大芸一个多月的收入，就把女儿一年的学费挣回来了！”说着，吐迪爽朗地笑起来。
大芸一年成熟两季，春秋季可以自由选择采挖时间。像吐迪这样每年通过采收大芸增加家庭收入的群众，在当地为数不少。
李培勇说：“在梭梭树下嫁接大芸，奔着绿色、有机这个方向去发展。春秋两季，我的5000亩梭梭林，能采挖大芸300吨左右，还能进行就地加工。这样更便于大芸的储存，然后销往全国。”
李培勇说的就地深加工大芸，也是老兵治沙队开启的先河。老兵们在治沙中不断思考、不断前行，在创新发展中努力提升，先后研发出大芸色选机、大芸分拣机等实用农机具。此外，还可将大芸进行深加工，比如，制成大芸鲜切片、原浆和酒等。
三
一阵风从新栽植的林带吹过。田野望着那片渐成规模的绿，语气也跟着轻快起来：“生态保护好了，还能变成‘钱袋子’。关键是这‘钱袋子’能留在当地，造福一方百姓。县里帮着搭台，我们搞深加工，让地里的收成、林里的特产更值钱。”
田野指了指不远处正在栽种文冠果和四翅滨藜的村民，笑着补充道：“你看他们，每天忙完就能拿到二三百元。干的是护林、防沙的活儿，挣的是踏实钱。其实啊，治沙种树不是要和老天较劲儿，是想让咱们老百姓和塔克拉玛干沙漠好好‘过日子’，你护着它，它也养着你。这条共生的路，我们还在慢慢走、慢慢试。”
从单纯治沙到“生态+经济”模式，老兵们探索出了一条可持续发展之路。与此同时，这支治沙队伍也在不断扩大，目前已有11人加入其中。
“边杈全修掉，等它一窝蜂长起来就麻烦了。全部都剪掉，要狠心，留两个主干就行了……”田野对正在学习修剪枝条的年轻人王建学说。王建学2024年9月加入老兵治沙队，是这支队伍中一名最新成员。“我最初是从微信朋友圈刷到的老兵治沙队。了解到他们所做的事，感觉他们特别伟大，从心底里佩服，于是义无反顾地加入到治沙队伍中。”王建学说。
在把荒漠变成绿洲的过程中，老兵治沙队不仅陆续有新成员加入，还有许多人通过网络认识、了解了他们，并愿意通过各种方式走近他们。老兵治沙队在网上发起了“我为塔克拉玛干沙漠种棵树”的倡议，得到了很多个人和集体的回应。这段时间，每天都有志愿者到他们承包的沙地来植树造林。
正在参加秋季植树的志愿者黎明，已在沙漠里植树10多天了。见到我们，她感慨地说：“看，这棵文冠果苗长得多好！这要在以前，把它种在塔克拉玛干沙漠里，是我想都不敢想的事儿。看过老兵治沙队的故事后，我就一直在想，干脆跟着他们一起在这里守护家园好了。所以我就来到这里，跟他们一起种树。现在，我感觉每一天都很幸福，因为在做自己一直喜欢的、想做的事情。”
截至目前，老兵治沙队植树造林12000亩，成活率达85%以上。为让这片“死亡之海”重新焕发生机和活力，这群老兵从曾经守卫国家疆土的战士，变成了如今植绿抵抗风沙的尖兵。他们把退役后的时光，酿成了塔克拉玛干沙漠里最浪漫的坚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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