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新文
初识蛙鸣山,是我在从河北进疆后的第一个国庆节,与自治州自主择业军转干部一起到马兰红山军博园开展主题党日活动。之前,我对这里的一切都充满新奇,不仅是因为生疏,更是对这片土地的敬重与向往,所以满怀期待,乘兴而往。
在军博园将军楼西侧静卧着一座不高的山丘,山石嶙峋,筋骨裸露,千万年的风沙,将它雕琢得凹凸斑驳,与天山所有的山峦一样,自带大漠独有的厚重与苍凉。但当时,大家途经此山丘时没有驻足,从将军楼出来后就径直向后走去,而我由于更关注实体建筑和往事逸闻,也紧随队伍,匆匆与它擦肩而过。
两年后,我陪同河北客人再次来到马兰红山军博园。军博园服务中心卫文杰主任一路陪同,边走边介绍:“马兰魂”雕塑雄峙荒原、展馆史料字字千钧、将军楼素朴简陋、夫妻树藏着动人深情……一景一物,慢慢拼凑出完整的马兰,使我对这片土地有了全面了解和更深认识。
再次走到那座不起眼的山丘,卫文杰主任轻声道出它的名字——蛙鸣山。它是军博园内唯一一处自然高地,因山石轮廓酷似蹲踞的青蛙,长风穿岩而过时会发出类似青蛙的鸣响而得名。当年将军楼择址于此,是为防范空中突袭,山后还有防空洞,便是紧要关头的战时指挥中心。
当这座普普通通的山丘赋予历史注脚,便如同被注入精神魂魄,有了生生不息的气韵。于是我们饶有兴趣地拾级而上,登高四眺,军博园全貌尽收眼底:四周高山环抱中,一片平整的土地水草丰美,西区是军博园主体,钻天杨浓荫蔽日,掩映着低矮朴素的红砖小楼;东区林荫之间,散落着大小不一的车间厂房,土黄质朴,如同一些小作坊;向南铺展的辽阔草地,或许是当年各种装备的试验场吧?谁能想到,在这偏远的山旮旯里,一代代科研人员埋首苦战,研制成功最尖端的武器装备,改写了中华民族的前途命运。
翻过蛙鸣山,三道防空洞隐藏在背后的山体中,洞口崖壁上,“蛙洞入口”“青蛙出洞”的字样清晰可见。这三道防空洞最长的300余米,呈U形结构,拥有20余个功能各异的洞穴房间。当年,就是在这些幽深的洞穴里,程开甲、林俊德等10余位院士和数十位将军度过了无数个不眠之夜,指挥了那场震惊世界的核试验——1964年10月16日下午3时,罗布泊一声巨响,蘑菇云腾空而起。从此,中华民族挺起了脊梁。
那一声巨响的回波,穿过岁月,至今仍在蛙鸣山的岩壁间飘荡……
蛙鸣山同天山一样,静静伫立亿万年,历经沧海桑田,看遍四季流转。直到60多年前,一批“无私奉献的隐姓埋名人”的到来,才将沉睡的山丘唤醒,伴着将军楼里彻夜不灭的灯光,和着远近此起彼伏的口号,与那团腾空的蘑菇云一同震颤……随着那些隐姓埋名的人悄然老去,蛙鸣山也逐步归于沉寂,但满身的荣耀早已刻进岩层,风吹过山岩的低鸣,就是从历史深处传来的回响。
站在蛙鸣山上,风从罗布泊深处吹来,掠过天山南麓的戈壁荒原,裹挟着千年的沙砾与寂寞,送来蛙鸣山真正的声音——那是程开甲在将军楼里翻动草稿纸的沙沙声,是林俊德在生命最后时刻敲击键盘的笃笃声,是数万官兵用钢钎凿击岩石的铿锵声,是乃仁克尔乡各族群众7次搬迁家园时默默的脚步声,是马兰烈士陵园里那些无名墓碑上“大漠忠魂”四个字在风中的低吟……
我站在他们曾经站立的地方,风从指间穿过,仿佛还能触到那些滚烫的岁月。山脚下,“马兰魂”雕塑巍然矗立,六片锈蚀钢板凝成巨大的马兰花瓣,正是一代代马兰人扎根荒漠、矢志坚守、艰苦奋斗、自强不息的无言注脚。“艰苦奋斗干惊天动地事,无私奉献做隐姓埋名人”,这句高悬在军博园大门门楣上的标语,既是当年马兰官兵们的精神写照,也是蛙鸣山永恒的回响。
今天,当我们站在新时代的起点上回望,这片戈壁深处的营院已经褪去神秘的面纱,成为闪耀红色信仰的精神地标。每年,无数人从四面八方赶来,登上蛙鸣山,走进防空洞,在将军楼前驻足凝望。他们中有白发苍苍的老兵,有稚气未脱的少年,有远道而来的学者,也有默默奉献的基层干部。
每一个来到这里的人,都会被一种无形的力量击中。这力量不是来自宏大的叙事,而是来自一个搪瓷缸、一张木板床、一把磨秃的计算尺——来自那些在极端艰苦中依然选择坚守的革命先辈,来自他们用一生写就的关于忠诚与信仰的时代答卷。
离开军博园时,暮色正从罗布泊的方向漫过来,夕阳将山体染成铁锈红,那只沉默的石蛙仿佛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芒。
回头凝望,山还是那座山,风还是那阵风。但我知道,从今以后,每当我听到蛙鸣——无论是在戈壁旷野,还是在燕赵大地——我都会想起这座山,想起那些把青春和生命交付大漠的先行者,想起那个在盐碱地上傲然绽放的名字:马兰。
蛙鸣山的回响,是中华民族从屈辱走向自强的铿锵足音。
这回响,永远不会消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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