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7版:笔会 2025年08月23日

老村·老屋

  □蒲泽丽

  那年那月那天,我独自徘徊在老村的十字路口。

  十字路口尽头的那口老井早已干枯,陪伴它的那只梅花鹿也已了无踪迹。

  往左拐过十字路口直行,钟叔叔家那栋老屋还在,只是主人已过世多年,唯有墙上斑驳的阳光,仍记得他笑脸上的皱纹。

  坐落在十字路口右面尽头的那个菜园,曾经是多么的生机盎然:绿意葱茏的蔬菜在阳光下舒展着叶片,瓜果的藤蔓肆意地延伸、攀爬,红彤彤的西红柿缀满枝头,与翠绿的黄瓜相映成趣……好一幅色彩斑斓的田园画卷。可画中那位长年在园子里劳作的妇人,因重病返乡后,再未归来。

  最让人挂念的,莫过于十字路口处外婆家的老屋。老屋看上去似乎矮小了一些,好像断了线的风筝,在时光的逆流中不断下沉,墙皮剥落如褪色的年画。胡杨枝围成的院墙踪影全无,风儿叹息着穿过木窗,比以前更清冷,也更苍凉。屋檐下没有了燕子筑的巢,屋里也只有灰尘在游荡。我的心,在一寸寸地丈量着那一去不复返的青春。

  老屋里堆叠着儿时的记忆——外婆做的回锅肉,肉片儿总是被她切得厚实油亮,那香味能勾来几公里之外的馋虫;她包的饺子,皮薄馅多,出锅时连蒸汽里都带着香气;那头小毛驴最通人性,驮着饲草进院时,总是先蹭蹭外婆的衣角,仿佛在说:“今天的草料里,您可要多添几把玉米呀。”

  老屋如同主人般深藏着岁月,历经风吹日晒仍屹立不倒,犹如老人脸上的皱纹,记录着流逝的时光,如今即便门窗腐朽、梁柱松动,依然守候着曾经的记忆与情感。

  外婆离世已二十载,这座老屋最终也换了主人——一个矮小的男人在院子里砌着墙,砖块在他手中翻飞如蝶,敲击声短促而有规律。他或许想垒一栋与邻家屋檐齐平的新房,却不知那歪斜的墙角里,还嵌着我六岁那年刻下的身高线——那道铁钉划痕,如今正被新抹的水泥一点点吞噬。

  与老屋相对的那座小院,在路边显得那么低沉与卑微。原来,在它旁边新建起了几间红砖房,正挺着鲜亮、高大的脊梁,把阳光全部挡在了身后。

  老屋的土墙仍散发着熟悉的气息,厨房里还隐约飘来豆瓣酱的咸香,灶台边仿佛还站着系着蓝布围裙的那个人;院角那棵梧桐树枯死了一半,树皮上用刀刻的“小花”二字已漫漶不清,木槽里的道道裂痕,是曾经小毛驴留下的蹄印。

  站在十字路口旁的老榆树下,多年前那个沉李浮瓜的夏天,梳着羊角辫的邻家小女孩突然定格在记忆的底片上——阳光洒在她那双紧闭的双眼和白皙的脸庞上,因身患疾病,她每日只能静静地在躺椅上等候家人农忙归来,像枝头将熟未熟的野沙枣。如今,老榆树的年轮又增添了许多圈,而那个安静的身影,却永远停驻在童年里。

  站在老村的十字路口,内心平静如水,眼中却泛起层层波澜——或许是担忧,担忧这老屋的残垣能否经得起更多的风雨,那棵老榆树可否还撑得起沧桑岁月,拴着的那头小毛驴是否还记得那位牵驴的老人。而今,这空空荡荡的院落里,只有徘徊在门前的那个曾经数着年轮、盼着长大的小女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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