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永红
我有一把思念的“钥匙”,想要寄给母亲,地址是母亲的生日:农历腊月十三。
母亲属马,今年72岁。腊月,本是人间烟火最暖、游子归意最浓的时节,而我却被未完成的工作与创作留在了天山脚下。这把“钥匙”太沉,坠得我心口生疼,不知边疆这万里风沙,能否托得住它的重量。
母亲是心里藏着一本“活历法”的人。我家每个孩子生命的起点,都是那本历法上烫金的扉页。因我幼时身体羸弱,母亲为我认了位干娘,意在为我这棵幼苗,于风雨中寻一处结实可靠的篱笆。于是,15岁之前的我,生日有了双重庆典:在生日当天早晨,母亲总会为我备下新衣与赠礼,将我梳洗打扮后,郑重地托付到另一个温暖的怀抱。那时,去往干娘家的路,是我童年里被双倍祝福铺就的最安稳的桥。
长大成人后的某个夏夜,我于半梦半醒间呢喃:“妈,我是不是快过生日了?”母亲在黑暗里静默了片刻,忽然惊醒:“哎呀,坏了!今天就是!”她急急地在斗室里打转,目光最终落在屋角那个足有10公斤重、家里仅存的大西瓜上。她几乎没有犹豫,立刻将它滚到案前切开。红瓤黑籽,在灯下泛着诱人的光泽——这么大的西瓜,我俩哪能吃得完?在那没有冰箱的年月,如此巨大的瓜若隔了夜,多半是要浪费掉的。母亲平生是最节俭的,日常连一块布头、一粒米都要仔细算计。可那晚,她只一个劲儿地催我:“吃吧,吃吧,就当给你过生日了。”她的愧疚,让她亲手打破了自己心中坚不可摧的生活准则。那一夜“浪费”的清甜,成了她再未逾越的界碑。此后数十载,每逢我的生日,她的祝福与长寿面总会如期而至,再无延误——母亲早已将她爱的程式,锻造成另一把精准开锁的“钥匙”,交给了我。
如今我已年近半百,自己的生日早就由女儿欢快地张罗,爱的序列悄然而庄严地传递给女儿。去年我回老家看望干娘时,她的白发愈加稀疏,她唤我乳名时手不停地颤抖着,而给我的爱却平稳如初。我忽然明白,在生命的环环相扣里,我们每个人都在传递着一些看不见的“钥匙”。
可是,母亲的腊月十三呢?它常静默地滑过我的日历,像一封被遗忘在旧抽屉深处的信,直到弟弟的提醒如铃声响起,我才匆匆去寻觅一份仓促的礼物。对此母亲从未抱怨,只在我补上心意时,笑得额上的皱纹都开成了花。她自己的母亲——我的姥姥早已远行,母亲头顶的那片“春晖”已然西斜。我作为她的女儿,却在她的本命之年,又一次弄丢了开通她生日的那把“钥匙”。
此刻,在新疆,在被星光洗得发白的静夜里,我伏案的笔尖停了下来。手机屏幕亮起,一个来自本地的号码。接通后发现是学生赵兴宇打来的——那个曾经像一头浑身是刺的小野兽般的男孩——他说:“老师,我想您了。您这几天过得好吗?”
短短一句话,像一把温热的钥匙,轻轻旋开了我记忆的锁。往事奔涌:他的逆反、他的对抗、他扬言要去领导那里告状的倔强,以及在无数个课后,一次次谈心、一遍遍示范后,他眼中冰层渐融的微光。年底,同学们共同推选他为“进步之星”。那不仅仅是一个称号,而是他内心世界“咔嗒”的一声轻响,是一道被耐心拧开的缝隙。
我的心,立刻被这稚嫩而真挚的回响熨帖得无比柔软,又无比坚定。我忽然明白了自己要寄出的,是哪一把“钥匙”。
母亲,我相信您会懂得:您属马的倔强与不倦,早已烙进了女儿的血脉里。您的女儿,正沿着您用爱铺就的轨迹,跑向一片需要以笔为杖、以心为钥的原野。这并非疏离,而是您给我的那把“钥匙”,在更广袤的生命版图上,一直寻找着并终于听见了锁簧松动的清音。
今夜,天山上的雪光与映照老家窗棂的,据说是同一抹月色。我无法按时飞回,在您的生辰之日,亲手为您系上一根寓意吉祥的红绳。那么,就让我把手机里这声“老师,我想您”,把傍晚家访途中遇见的万家灯火,一同装进信封;把戈壁黎明前最亮的那颗星,折成邮票,连同我全部的愧疚与骄傲,寄往腊月十三——生日快乐,母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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