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邵建新
在新疆和静县的版图上,有一条乌拉斯台河。这条河像一条银色的丝带,从艾尔宾山南坡的希南达坂与乌兰达坂之间出发,携着天山冰川的纯净与积雪的清冽,蜿蜒穿过山地、草原、绿洲与戈壁,最终汇入开都河的怀抱。这条以融雪和降雨为主的山溪性河流,刻着我童年记忆里最鲜活的底色,是滋养家乡生灵的母亲河,流淌着和静人骨子里的乡愁。
家乡的老人说,乌拉斯台河是天山的孩子。盛夏时节,我和小伙伴们逆流而上,去探寻河流的源头。
汽车沿着218公路穿行,两岸的山呈现赭红色,渐行渐现缀满云杉的深绿。在山谷深处,便能听见潺潺水声从密林间溢出,那是河流最初的模样——无数股清凌凌的山泉从岩石缝隙中渗出,汇聚成溪,带着雪山的寒凉与草木的芬芳,“叮叮咚咚”地向下游奔去。河床里的石头被水流打磨得光滑圆润,阳光穿透树叶的缝隙,在水面投下斑驳的光影。成群结队的小鱼在石缝间敏捷穿行,偶尔摆尾激起的水花,溅在脸上凉丝丝的,瞬间驱散了夏日的燥热。
乌拉斯台河的四季,有着截然不同的性情。
春日,随着气温回升,冰川融水渐次丰沛,冰层破裂的脆响与流水的欢唱声交织在一起,唤醒了两岸沉睡的土地。岸边的柳树抽出嫩黄色的枝条,白杨冒出新绿的叶片,牧民赶着转场的牛羊踏过初融的河滩,蹄印在湿润的泥土上留下深浅不一的痕迹。此时的河水带着些许浑浊,那是裹挟着山间腐殖土的养分,滋养着下游的万亩良田。
盛夏的乌拉斯台河最为灵动。河水清澈见底,河底摇曳的水草与五彩的卵石清晰可见;岸边的青杨、白桦与橡树交织成浓密的绿荫,将河道掩映成一条清凉的长廊。曾记得午后阳光炽烈时,我们这些小孩总爱光着脚丫,踩在河滩的细沙上,任清凉的河水漫过脚踝,追逐那成群的小鱼。从巴仑台镇、和静钢铁厂,我们一直随波逐流,别提多有趣多快乐了!有时,我们会捡拾河里光滑的鹅卵石玩,好不开心!大人们则会搬来小马扎,坐在河边闲话家常。他们手中的搪瓷缸里,泡着香气浓郁的茯茶,茶香混着河水的湿气,漫溢在夏日里。远处的农田中,玉米拔节、辣椒红透,斜米尔渠与龙口闸引着河水蜿蜒穿梭,浇灌出一片郁郁葱葱的绿洲,这是河流赠予家乡最慷慨的礼物。
秋日,乌拉斯台河多了几分静谧。岸边的树叶染上了金黄与橙红,清风吹过,落叶如蝴蝶般飘舞在水面,静静地流向远方。乳白色的晨雾,如牛奶般流淌在河道两岸,将远处的农田与村庄笼罩在一片朦胧之中。此时的河水愈发清澈,流速也放缓了许多,仿佛在细细梳理过往的岁月。我和同伴们经常在河边垂钓,鱼竿轻挥,便能钓起肥美的白条鱼,回家后用清油炸至金黄,那鲜香的滋味,便是童年最难忘的味蕾记忆。偶尔看见牧民赶着牛羊从河边经过,马蹄踏碎水面的倒影,留下一串悠远的铃铛声。
冬季的乌拉斯台河,则是一片银装素裹的世界。河水凝结成冰,如一条晶莹的玉带镶嵌在大地之上,冰层下的水流仍在悄悄涌动,发出细微的声响。岸边的树木挂满了雾凇,在阳光的照射下,闪烁着钻石般的光芒。我们穿着厚厚的棉袄,在冰面上滑冰车、抽陀螺,欢声笑语回荡在空旷的河谷。远处的雪山与近处的冰河相映成趣,构成一幅纯净而壮阔的冬日画卷。
这条流淌了千百年的河流,不仅滋养着家乡的土地与生灵,更承载着和静人永远的记忆与乡愁。它见证了土尔扈特部东归的足迹,见证了胜利桥畔军民同心的岁月,见证了戈壁绿洲上的耕耘与收获。河岸边的水利设施默默运转,将生命之水引入灌区,孕育出红彤彤的辣椒与沉甸甸的粮食;草原上,马牛羊悠闲觅食,构成了人与自然和谐共生的图景。多少个夜晚,河水的流淌声如母亲的摇篮曲,伴我安然入眠;多少个春秋,它用温柔的臂膀守护着家乡的安宁与富饶。多少年来,乌拉斯台河默默记载着巴州人民的幸福家园。
如今,离开家乡已多年,我依然会时常想起乌拉斯台河,想起春日里破冰的脆响、夏日里清凉的溪水、秋日里飘飞的落叶、冬日里晶莹的冰面。它是我心中最柔软的牵挂,是我乡愁的源头,是我无论走多远都无法割舍的根。
乌拉斯台河,这条天山馈赠的生命之河,流淌着雪山的纯净,承载着家乡的希望,孕育着世代相传、生生不息的中华文明。它是和静大地的血脉,是家乡人心中永远的图腾。无论时光如何变迁,它都将一如既往地奔流向前,滋养着这片土地,净化着每一个游子的心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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