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浩亮
晚饭的碗筷刚收拾好,窗外的天就浸成了柔和的靛蓝色。初夏的库尔勒,风里还带着白日的余温,却没了正午的焦躁,正适合出门散步。我沿着熟悉的街道慢慢走。路边的绿化带里,紫茉莉刚攒起花苞,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
走到巷口拐角时,忽然听见一声熟悉的招呼。抬头一看,是多年未见的旧友阿明。他还是老样子,穿着洗得发白的牛仔外套,手里攥着半瓶冰红茶。我们站在路灯下聊起来,说各自的工作,说孩子的学业,说这些年里没来得及分享的细碎日常。晚风轻轻吹着,把路边烧烤摊的烟火气和远处水果店的甜香都揉在了一起——日子好像一下子慢了下来。
就在我们聊得起劲时,“嘭”的一声巨响突然炸开,我不由得浑身一哆嗦,下意识地往阿明身后躲。阿明定睛一看,哈哈笑起来:“看把你吓的——是在爆爆米花呢!”
我回头一看,不远处的空地上,果然支着一架黑漆漆的老式爆米花机。穿着藏青色围裙的师傅正稳稳地扶着机器,打开了盖子。又是“嘭”的一声,热气裹着一股香甜的味道瞬间涌出。那味道很淡,不是现在电影院里那种浓郁得发腻的奶油香,而是带着玉米本身的清甜,混着一点点炭火的焦香,像一把温柔的小钩子,一下子就勾住了我记忆里最柔软的那部分。
记忆里的爆米花,是几十年前村子里最受青睐的食物。那时候,我还是个光着小脚四处乱跑的毛孩子。每当巷子里传来小贩“爆爆米花咯——”的吆喝声,整个村子都像被按下了兴奋的开关。家家户户的大人小孩都端着小盆,盆里装着筛干净的玉米,连走带跑,匆匆涌向村口。我也会拽着奶奶的衣角,踮起脚跟在后面,眼睛紧紧盯着那个黑乎乎的“铁疙瘩”。
那时候,爆一次玉米花只要5分钱,可就是这5分钱,对我家来说也是不小的开销。奶奶总是把钱攒起来,给我买作业本等学习用品,所以每次别人爆玉米花时,我只能站在人群外面,眼巴巴地看着。
师傅把玉米粒倒进机器,把机器架在炭火上慢悠悠地摇,我就跟着那转动的节奏数数“1、2、3……”,直到师傅喊“要爆咯”,大家都捂着耳朵往后退,我也跟着跑,却又舍不得跑太远,眼睛死死盯着那个黑罐子似的机器。
只听“轰”的一声响,白花花的爆米花就像雪花一样涌出“黑罐子”,热气腾腾的。它们很快被装进麻袋,风一吹,香甜的味道飘得满村子都是。我站在旁边,闻着那香味,看着小伙伴们捧着爆米花吃的那副开心的样子,心里羡慕极了。而奶奶,总会从邻居那里讨来几颗爆米花,塞到我手里,暖暖的、甜甜的,那味道,这么多年来,我始终都忘不掉。
后来我离开了村子,去城里读书、工作,生活里有了各种各样的零食,却再也没见过那样的爆米花机,也没闻过那样纯粹的香甜。偶尔在电影院吃到爆米花,总觉得味道太浓,却又比从前吃的少了点什么。直到今天我才明白,原来,少的不是味道,而是那份踮着脚等待的雀跃,是邻里之间分享一颗爆米花的温暖,是童年里最简单也最珍贵的快乐。
阿明拍拍我的肩膀,递来一颗刚刚爆好的玉米花。我放进嘴里仔细品尝,味道还是记忆里的味道,清甜里带着一点焦香。风把这香气吹得很远,好像把我带回了那个小小的村子,带回了那个欢呼雀跃的年纪。那时候的日子很慢,5分钱就能换来满村子的香气,一颗爆米花就能让人开心好久。
我和阿明站在晚风里,看着师傅又架起了机器,听着那熟悉的转动声,谁都没有说话。有些味道,从来都不是味道本身,而是藏在味道里的时光,是那些回不去却永远温暖着心灵的记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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